第五十九章京华烟云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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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六年九月初,汴京。

    秋雨连绵了三日,御街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倒映着两旁店铺的灯笼光。顾清远的马车碾过积水,驶入甜水巷时,天色已暗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半黄半绿,在雨中萧索地摇曳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车夫勒马。

    顾清远掀开车帘,看着熟悉的府门。门楣上“顾府”二字依旧,只是红漆斑驳,门环生了铜绿。离京不过一年余,却恍如隔世。

    门房老陈颤巍巍开门,见到他,老泪纵横:“大人……您可回来了!”

    “老陈,辛苦你了。”顾清远扶起他,“夫人呢?”

    “夫人在佛堂,小姐在医馆还未归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,让随从安置行李,自己径直走向佛堂。佛堂里檀香袅袅,苏若兰跪在蒲团上,闭目诵经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睁眼,回头看来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,无言。

    良久,苏若兰起身,轻声道:“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顾清远上前,握住她的手,“这一年,苦了你了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摇头,眼中含泪:“你在外拼命,我在家诵经,谁更苦?”

    夫妻相拥,窗外雨声渐沥。

    当夜,顾云袖冒雨归来。见到兄长,她先是一愣,随即扑上来:“哥!你怎么……不是说在杭州定居吗?”

    “皇上召我回来。”顾清远拍拍妹妹的背,“你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医馆事多。”顾云袖抹泪,“哥,楚明他……伤势虽好了,但整日闷闷不乐。赵大人的死,对他打击太大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沉:“他在哪?”

    “在医馆后院厢房。我本想让他搬来府里,但他不肯,说没脸见你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我去看他。”

    简单用过晚饭,一家三口在厅中说话。顾清远讲了江南经历,略去凶险处,只说查案经过。苏若兰和顾云袖听得心惊,却也不多问——她们知道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
    “哥,”顾云袖忽然道,“你这次回来,还要查案吗?”

    “皇上召我,应是为‘天眼会’余孽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

    顾清远微笑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当夜他却辗转难眠。子时起身,独坐书房,将“天眼会”的线索一一梳理:曹评虽死,但组织未灭;王公公招供的宫中内应还未全部挖出;江南财源虽断,但必有其他渠道;最重要的,是曹评死前说的“第三只眼终将睁开”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他取出曹评那枚“天启”铜牌,在灯下细看。铜牌背面除了“天启”二字,还有极细微的纹路,像是地图,又像是某种符文。他取来宣纸,用炭笔拓印,纹路显现——是幅简略的星图,北斗七星旁,有一颗特别标记的星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星?又代表什么?

    他想起林默、玄苦、曹评,这些人都提到“天眼”、“开眼”、“天命”。难道“天眼会”真相信某种超自然力量?

    窗外雨停,月出云隙。顾清远推开窗,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。汴京的秋夜,熟悉又陌生。

    他知道,从明日开始,又将是一场硬仗。

    九月初三,晴。

    顾清远一早进宫。垂拱殿内,神宗正在批阅奏章,见他进来,放下朱笔。

    “顾卿,一路辛苦。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言苦。”

    神宗赐座,内侍奉茶后退下。殿中只余君臣二人。

    “曹评之事,韩锐已禀报。”神宗道,“此獠伏法,大快人心。但正如顾卿所言,‘天眼会’余孽未清。朕召你回京,就是要你彻底清查此事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。但不知……权限如何?”

    “朕已下旨,恢复你皇城司副使之职,兼领‘天眼会’专案督办。”神宗道,“凡涉案人员,无论官职高低,皆可查办。需要调动兵马、搜查府邸,凭此令行事。”

    他取出一枚金牌,递给顾清远。金牌正面刻“如朕亲临”,背面刻“专案督办”。

    “谢皇上信任。”顾清远接过金牌,沉甸甸的,“臣必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神宗顿了顿,“太后那边……你需谨慎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抬头:“太后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曹评事发后,太后一病不起。”神宗神色复杂,“太医说,是惊怒交加,痰迷心窍。如今在慈明殿静养,不见外人。但宫中仍有她的旧部,你查案时,难免触碰。”

    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。”神宗从案上取过一本奏章,“王安石上书,请求在全国推行‘青苗法’、‘市易法’。朝中反对声浪甚高,尤其是旧党,借曹评之事攻讦新法,说变法扰民,才致妖人作乱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了然。朝堂争斗,永远不会停歇。

    “皇上之意……”

    “变法之事,朕意已决。”神宗道,“但曹评案需尽快了结,以免旧党借题发挥。顾卿,朕给你三个月时间,年前务必结案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……顾清远心中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退出垂拱殿,顾清远去了皇城司衙门。新任指挥使韩锐正在等他,这是个三十出头的武将,面容刚毅,眼神锐利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久仰。”韩锐拱手,“赵老将军生前常提起您,说您是国之栋梁。”

    “韩指挥使客气。”顾清远还礼,“曹评案卷宗,可都整理好了?”

    “已整理完毕,请顾大人过目。”

    两人来到档案房,韩锐命人抬出十口大木箱,里面全是“天眼会”相关卷宗:人员名单、资金流向、往来信件、查没物品清单……

    顾清远随手翻开一本名册,上面记录了“天眼会”在各地的据点:汴京三处、洛阳两处、扬州、苏州、杭州各一处,还有……辽国南京(今北京)一处!

    “辽国也有?”顾清远皱眉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韩锐道,“据王公公招供,‘天眼会’与辽国权贵有往来,具体是谁,他不知。曹评死后,辽国那边断了联系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想起耶律乙辛。难道“天眼会”与辽国还有勾结?

    他继续翻阅,在查没物品清单中,发现一件奇怪的东西:一尊三寸高的铜像,造型诡异,三头六臂,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——正是“全知之神”的微型像。

    “这铜像从何得来?”

    “曹评密室中搜出。”韩锐道,“共有九尊,造型相同,但材质各异:金、银、铜、铁、玉、石、木、陶、泥。据俘虏交代,这是‘天眼会’的圣物,分镇九处据点。曹评那尊是铜像,主汴京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八尊呢?”

    “已收缴七尊,还有一尊……”韩锐迟疑,“据说是玉像,主辽国南京,尚未找到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吟。九尊圣物,九处据点,这“天眼会”的组织结构,比想象中更严密。

    “俘虏可曾交代,‘天眼会’下一步计划?”

    “曹评死后,余孽群龙无首,各自潜伏。”韩锐道,“但据一个江南来的俘虏说,他们原计划在明年三月三,举行‘天眼大典’。具体内容,只有曹评和几个核心人物知道。”

    明年三月三……还有半年。

    顾清远合上卷宗:“韩指挥使,从今日起,皇城司全力追查‘天眼会’余孽。重点三处:一、宫中内应;二、江南财源;三、辽国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另外,”顾清远取出那枚“天启”铜牌,“查查这个纹路是什么星图。”

    韩锐接过细看:“这……像是北斗七星,但旁边这颗星……下官对星象不甚了解,可请钦天监协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此事秘密进行,不要声张。”

    离开皇城司,顾清远去了顾云袖的医馆。医馆在城南僻静处,门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此时已是午后,候诊的病人排到门外。

    顾清远从后门进入,见顾云袖正在为一位老妇施针,楚明在一旁捣药。楚明脸色仍显苍白,左腿微跛,但眼神专注。

    施针完毕,顾云袖见到兄长,惊喜道: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来看看楚公子。”

    楚明放下药杵,欲行礼,被顾清远扶住:“楚公子有伤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
    “顾大人……”楚明声音沙哑,“晚辈无能,未能保护好赵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赵大人是殉国,与你无关。”顾清远道,“倒是你,伤势如何?”

    “已无大碍。”楚明苦笑,“只是武功废了,腿也……成了废人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废了?”顾云袖插话,“你还能捣药、记账、教孩子们认字,怎么就是废人?”

    楚明低头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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